
趙鵬飛
到北京工作兩周。碰到星期六,早起繞著故宮跑步,從東華門跑到午門、神武門,再回到東華門,高高的宮牆外,放眼看去,盡是妝容相仿的格格和小主,妝容粉嫩,旗裝婀娜,舉手投足之間,看得出多半都是從《甄嬛傳》裏學來的腔調(diào)。也有不少年長的「太后」、「太妃」,著明黃或石青色吉服,站在大紅牆下,珠翠滿頭,一招一式,都是照著影視劇中哀家們的樣子模仿而來,舞臺味濃郁。
宮牆外人頭湧湧,跑步的時候要不斷分花拂柳,見空就鑽,仍是跑不起來。尤其是東華門一帶,沿著護城河畔,尚未吐綠的依依楊柳下,格格小主們扎堆爭奇鬥艷,跟拍的攝影師們,不厭其煩指導(dǎo)調(diào)教,獨立河畔,一副弱柳扶風之姿;團扇遮面,滿是嬌俏照花之態(tài)。近距離欣賞了一段路後,用一句廣東話拿來形容很是貼切:觀音頭掃把腳。乍一看眾多格格小主旗頭造型飽滿艷麗,斗篷清雅秀氣,沒有一位穿與宮裝搭配的「花盆底」。
去年回西安,著漢服出行的人,隨處可見。女生舒袖大襦,髮堆烏雲(yún),男生束髮帷帽,青衫翩翩,與這座城市沉澱的歷史遙遙呼應(yīng)。以前,時常在廣州地鐵上遇到裝扮成各種動漫人物的年輕人,會忍不住舉起手機來拍。勇於在幻想與生活裏自如切換的體驗,有一種很耐看的曼妙。
從古到今的服飾流變,背後的經(jīng)緯恰恰是經(jīng)濟結(jié)構(gòu)與文化思潮。從絲綢織造到紋樣隱喻,一針一線折射出的是貿(mào)易網(wǎng)絡(luò)和意識形態(tài)。譬如漢服曲裾深衣的層疊纏繞,是桑蠶養(yǎng)殖與提花機的普及。張騫鑿空西域,絲綢成為國際貿(mào)易硬通貨。譬如唐裝的高腰襦裙與披帛,是長安買東賣西的繁盛。武則天稱帝,性別觀念鬆動,服飾上的盛唐氣象巍峨錦繡。宋元的雅致恬淡,明清的簡潔清秀,無不透露出民族融合多元文化互為借鑒。
我沒有勇氣著這樣的衣服在街上翩然過街,卻十分艷羨。對古裝影視劇人物造型的跟風模仿,固然是一種流行文化風潮,於個人而言何嘗不是內(nèi)心豐富的外化呈現(xiàn)。我們這一代人,再上一代人,更上一代人,大部分還是羞於在人前追求過於外化的美。內(nèi)斂是一種主動的保護色,群體生活裏中的謹慎表達看似下意識,其實是天性和經(jīng)驗的雙向奔赴。這與時代給與普通人的表達載體有關(guān),更與人的性格在時代文化暈染中形成的表達慾望有關(guān)。
無止境的科技創(chuàng)新,提供了一切可能性,包羅萬象的文化,賦予了審美取向上的各種支撐。線上活躍的人,通常線下都傾向自閉,也要感謝科技創(chuàng)造的場景,讓偽外向的人有了釋放表達的廣袤田野。
穿衣吃飯是普通人再普通不過的生活重心,能隨心所欲地吃,和隨心所欲地穿,已經(jīng)超越了很多人。
《甄嬛傳》裏贏得上屆宮鬥的太后,有一句臺詞,聽起來很普通,很值得咀嚼。她說,宮的貴人小花開得到處都是,等她熬到了一宮主位,我再見也不遲。
你品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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